凡煙小說

☆、天地不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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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以後,不知道為什麽,白暝能感覺到斯托藍家組內部風起雲湧,仿佛勢力分布發生了極其重大的變化。本來想拿槍崩了他們的斯托藍老夫人忽然變得和藹可親,女主人繼續悄無聲息,卻讓他們隱隱不安。而最神奇的,是表少爺。

他似乎並無非要置二人於死地的心思,對他們也沒有小表妹那樣扭曲的恨意,就像是無任務在身僅僅在人間界閑逛的死神一樣,有機會拖兩個人去地獄就出手,落空了也不在意,飄忽詭異,完全讓人摸不清頭腦。

總之,白暝考慮著,兩個人還是按照原來的方案走,提防周圍,強大自身,拉攏助力,同時想方設法取得身份。

那天,老夫人要他們兩個留在家主身邊,自己就領著眾人出房間去了。二人不得以只能跟家主大人相對而望,默默無言。家主像是天真的嬰孩,又或者忠誠的大狗,兩個人坐著,他就坐在對面,安靜地看著倆人,好像一眨眼他們就會消失一樣。白暝照著老夫人的吩咐,扶他上床,給他遞茶點,他卻忽然叫起來,直到白暝無奈地把東西交給雪冢,讓雪冢服侍他的時候,才又重新恢覆了又呆又聽話的樣子,直直看著雪冢,看不夠似的,那樣子看著特可憐。

兩個人退出房間,雪冢被盯得發毛,小聲問:“這怎麽回事?”

“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。”劇情裏好像沒這麽寫啊。這是什麽,伏筆?這個世界自己YY出來的情節?

……腦補能力要不要這麽強大。

阿離又是什麽人?家主看白暝的那個眼神……總不會是死去的戀人吧。這個世界除了擄走紫築的金城之外應該沒有同性戀了才對,這究竟什麽情況誰能來解釋一下?!

作者都不能解釋請問誰還能給你解釋一下。

好久以後,白暝慢吞吞地說:“他看你的眼神讓我有點討厭。”

雪冢心中一悸,但表面上還是平靜:“什麽意思?”

“沒什麽,就是討厭。”白暝煩躁道,平息了一會燥怒,低聲說,“像是取代了我的位置一樣。”

“……”取代了……他的位置?

白暝瞟他,氣悶道:“……看什麽?”

“沒有。”雪冢轉過臉去,過了好半天以後,才裝作不經意地問,“你覺得,你在我心裏是什麽位置?”

問出那句話的瞬間,他有些後悔,但還是堅持著那樣平靜無波的姿態。自從他開始發覺自己有奇怪的欲望,對於白暝,這種欲望更加強烈的時候,他就本能地覺得要隱藏這一部分的自己,決不能被白暝發現。

但為什麽,這個問題在他問出口時,也仿佛有了一種特殊的意味了呢?

你覺得,你在我心裏是什麽位置?其實掩藏其下,也許,還有另一個難以啟齒的問題,就是那個問題,讓他後悔,讓他緊張。

雪冢不覺一點點咬緊牙,對答案害怕又期待。

誰知,白暝的回答卻十分的輕松。

“當然是家長啊。”

“……”雪冢一怔,片刻後低下頭隱住表情。

“……哦,是這樣。”

這句話,就是白暝的真實想法。他創造了雪冢,為了他的未來和命運留在他身邊守護他,而且這孩子年齡應該比他小,需要他照顧看護,抵禦敵人,這樣的關系,他自然就是監護人,就是家長,責無旁貸嘛。

但雪冢覺得,這個答案,是對他的一種否定。

對他也有能力跟白暝站在同一高度,同一地位的否定。

他是個被監護的,被保護的人。

沒有骨子裏剛毅的男人喜歡這樣的感覺,哪怕是少年人也無法接受。

一時間,二人間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,夾著些失落,帶著點自嘲,還有些不甘。

白暝略微不解,他敏銳地覺得雪冢在想著些什麽,卻發覺自己現在真的已經無法看穿雪冢的思想。其實如果他想,也是可以的,過去的二十多年,他一直是察言觀色、揣摩人心、戰戰兢兢地生活,憑借天生的敏感,早已學會了如何看透他人,甚至掌控他們來保護自己,為自己謀利。

可是,不想對雪冢那樣。

對家人,不需要防備。

未來,他會發現,這是他所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之一,讓他終生懊悔,自己當初怎麽就放縱了這匹狼。

但幸好,現在,他絲毫不知道今後的命運,不僅如此,還在享受著跟自己創造的家人獨處的時光。他的目光停留在雪冢的頭發上,半年前還是太陽般的金色,現在已經漸漸偏銀,顏色柔和許多,也冷冽許多。

雪冢年幼時發色是燦爛的鉑金色,隨著年齡的增長,會漸漸如同褪色了一般,又像是生長出強大的保護一般,成為纖塵不染的銀色。那是冰雪一般的銀色,即使在灰暗的風暴中,在黑暗的夜空下,也不會沾染上汙濁的,只屬於他的,比利劍的光芒還要清透和無動於衷的顏色。

近乎無情的顏色,這才是王的象征。

天地不仁。

“雪冢,”他說,摸著雪冢發梢的銀色,“把頭發留起來。”

雪冢忍了一下才沒有偏過頭去,啞聲說:“為什麽?”

白暝的手緩緩向下滑動,梳開他微微發涼的頭發,享受著這樣的手感。

“男人的頭發可能會長得慢一些,五年的話,總能留到腰那麽長了吧。”

硝煙般顏色的天空,飛揚的銀色長發,象征王位的烏黑的劍。

那才是他理想中的那個人。

雪冢沈下目光。這根本不是解釋為什麽要他留長的原因,然而白暝的眼中,有一種近乎憧憬的神色,代表了他的願望,而雪冢從很久以前,就無法再拒絕他的願望了。他忽然意識到兩個人的距離有些近,而這樣的距離,讓他特別想碰碰白暝,想用臂膀和膝蓋靠近他。

但這樣的欲望卻讓他莫名地難受。

之前,他覺得白暝不會拒絕自己抱著他的,所以,就算現在真的抱住他,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問題。

但那是不一樣的。

他同意的理由,和自己想要的東西,是不一樣的。

我究竟希望,他覺得在我心目中是什麽地位?

我究竟希望……成為他的什麽?

莫名的感情在湧動,讓他胸腔發悶,眼底難受。

什麽時候開始,在見到他的喜悅中,出現了一絲絲的酸澀。什麽時候開始,對他堅定的心情中,添入了一點點的悲傷。雖然現在近在咫尺,卻如同遠在天涯,二人之間,還是有那樣一層無形的隔膜。我還是無法跟上你的腳步,觸碰到你的手,將你完全拉到我的世界裏來。

還是那麽絕望。

我喜歡跟他在一起,我想要靠近他卻不斷克制自己,我最愛看他笑,討厭他把我排除在外的感覺。

這樣的我,到底是……怎麽了?

這時,一個女仆恭敬地出現在白暝身邊,恭敬地鞠躬:“白暝少爺,老夫人請你過去。”

來了麽。

白暝看著那個女仆的眉眼,那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溫婉笑容,是被這個家族,這世界所馴化,完全磨掉棱角任意揉捏的作品。現在這個世界,也要向他伸出手了麽?

會讓你們得逞,才怪。

雪冢本來也想同去,卻被白暝阻攔,說“回自己的房間做該做的事情去”,那口氣就像教育一個孩子,而非是同伴。白暝總是把他當成孩子,而非可以並肩作戰的人。雪冢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,有些空洞地想。

為什麽?

是因為,自己一直以來,只能跟在他的身後嗎?是因為自己永遠都在仰望他嗎?是因為雖然就在身邊,卻仿佛永遠都追不上麽?是因為明明是自己立下志願,要報答他,保護他,卻一直依靠他麽?

……家長?

那問出那句話的一刻,他心中的緊張和期待,又算是什麽?

要怎樣你才會正眼看我?

要怎樣你才會總是讓我留在你身旁?

要怎樣……

忽然,雪冢的心定下來,如同船拋下錨濺起的水花,如同旅人在光芒中找到了方向。

都是因為,我太弱小,跟不想上你,對吧。那麽,只要變得強大,跟你一樣強大,比你……還要強大。強大到打碎那層隔膜,走到你身邊。那時,讓不讓我守護在你身邊,就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情了。

因為那時,我會強大到讓你無法反抗,心甘情願,只能需求我。

白暝跟著女仆走出塔樓,繞過一片靜謐的湖泊,湖泊後面靜靜佇立著一座古老的宅邸,白暝從來沒有接近過這棟房子,只聽說過,這是斯托藍家最早的建築,直到後來,隨著這個家族的發展壯大,才漸漸成為今天這樣的規模。

這座最古老的宅邸中,掛滿歷任家主的畫像,裝點著斯托藍家的珍寶,處處都透露出這個貴族家庭的歷史感,讓人即使踏在紅色地毯上,也禁不住放輕腳步,生怕驚擾到什麽祖先的英靈。

女仆帶著白暝來到一扇古樸厚重的大門前,緩緩推開門,輕聲道:“白暝少爺,請進。”

白暝默然看了她一眼,看向室內。

這是一間寬敞的大廳,在房間的最那邊是一排翡翠色的沙發,上面坐著的,正是等著他的老夫人。威嚴,冷漠,鷹一般的銳利,這就是斯托藍家真正的掌權者,這就是以一人之力,扭轉整個家族頹勢的真正的鐵腕政治家。

白暝忽然覺得,從前白家的那些人,在她面前,根本就不夠看。

只能隨機應變了。他想,邁開腳步,走進房間……

忽然,右方猛然響起呼呼風聲!白暝一驚,看過去,卻見一個人影猛躍上來,高高舉著武器,裂空般向他劈將過來!白暝躲閃不及,眼看著那鐵棍似的東西要砸到自己頭上,趕緊一偏身子,下意識就用雙手抓住那棍子,完全是本能一樣開始釋放電力!然而,在他剛剛觸到那武器的時候,就意識到不對!

那不是鐵,那是……橡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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